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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遺落的夢 專訪【海角七號】魏德聖導演

  • 作者:黃怡玫、曾芷筠

電影上映日期:2008-08-22

六十年前,日僑教師因日本戰敗而被迫遣返,離開在台灣的愛人友子,對她的愛慕思念與默默離開的羞愧自責只能化作越洋信件,希望能傳遞到住在「海角七號」的她手上。六十年後,在台北樂團界闖蕩失意回到屏東老家的年輕男子阿嘉、在模特兒圈浮沈被當作活動翻譯的日本女孩友子,擦出的卻是一段劍拔弩張,互不相讓的情愫火花;然而找不到主人的信件包裹意外地落到代班郵差阿嘉手上,六十年前後兩位友子面臨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處境,現代的友子會做出何種決定?在男女主角追尋自我與愛情的主軸故事背後,屏東恆春地區的鄉土人物,個個頭角崢嶸,爭先恐後卻又井然有序地穿插出場述說著屬於不同族群、年齡、階層、語言的小人物傳記。

再看看本片浩浩蕩蕩網羅中日流行音樂界、台灣獨立音樂界、鄉土戲劇的出色人物,(前)偶像歌手范逸臣、日本療傷系歌手中孝介、夾子電動大樂隊小應、糯米糰馬念先、原住民歌手民雄;還有紅遍中南部鄉土連續劇【親戚不計較】飾演「洪茶」的沛小嵐,資深閩南語演員馬如龍、黃西田等。甚至還有完全沒有戲劇演出經驗的北管大師林宗仁、古靈精怪的小學生麥子。如此龐大的歷史平行架構,紛陳雜列的地方民情風俗,氣質各異互不相讓的個人特色,在導演魏德聖巧妙的出場先後順序安排、對鄉土語言的自然掌握、以及影像節奏的輕快流暢,呈現出恆春多元複雜難免衝突的新/舊價值對立、內/外資本權力失衡,但無限廣闊包容的海洋與真誠樸實的溫暖人情讓一切不安、遺憾、與衝突暫時有了安歇的港口,雨後天邊的一道彩虹彷彿允諾著美好的將來,這個夏天的激情也將隨之落幕,不平靜的小鎮生活就留待個人去開創。

電影上映日期:2008-08-22

一般觀眾若聽聞【海角七號】花費了台幣五千萬元的製作費,又有日本歌手、演員擔當要角,莫不聯想在跨國投資興盛的全球化製片時代,想必是有日方資金的挹注,才使得一向胼手胝足手工打造的國片能完成如此龐大的企圖與電腦動畫的視覺效果;然而事實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海角七號】從國片輔導金的五百萬到製作完成共花費的五千萬,在帳目表上的一個0代表的不僅僅是導演、監製(黃志明先生)和兩位台灣片場股東們東奔西走籌錢的辛苦,更是魏德聖導演「要做就做到最好」的決心!部分熟悉國片行銷操作的觀眾們也已厭倦了國片導演自訴籌資的辛苦與拍片的拮据,當一部電影完成進入商業機制成為商品銷售後,導演個人的辛酸血淚早已被拋諸腦後,觀眾只想完全地沈浸在完成度最高的作品中。而這一次,魏德聖導演也自信滿滿地敢向觀眾喊話將會看到完全不同格局的國片!

從楊德昌【麻將】(1996)副導,個人短片作品【七月天】(1999),【雙瞳】(2002)副導,五分鐘預告片【賽德克‧巴萊】(2004),到今年全片在恆春實地拍攝的【海角七號】,要再稱進入電影圈已十六個年頭的魏德聖為青年導演或新銳導演似乎不甚恰當。再看看他所接觸過的電影類型與製作規模,從台灣新電影教父級人物的當代社會寫實批判作品到跨國製作特效驚悚片,被謙稱為導演場面調度習作的灰暗青少年故事短片,到台灣原住民史詩架構、氣勢輝煌的籌資試拍片,甚至結合廣受歡迎的音樂、愛情、鄉土等元素的追夢喜劇,對於電影,對於這片土地,魏德聖導演到底有沒有一以貫之的信念或信仰呢?嚴肅近乎沈重,訴說台灣原住民賽德克族在霧社事件中抵死力抗日本統治的故事,難道只是一個籌資失敗從此擱置的夢?就像【海角七號】裡追求或大或小夢想的人物們,魏德聖在電影路上的追尋又有哪些變與不變的的曲折與故事呢?

Q:先就故事內容,以兩個世代交錯的歷史來架構,一開始劇本的構想是什麼?

魏德聖導演(以下簡稱魏):之前寫的劇本格局都很大,例如【賽德克巴萊】,那很大,於是先嚐試一個格局比較小的。【海角七號】這個故事很小,它其實可以用很少的錢拍,但我放大到五千萬預算的格局去做。一開始,是以音樂電影的構想出發;又剛好看到一個新聞事件:有一個郵差為了要送一封日據時期的信,給現在這個時間的人。他沿著日據時代的舊住址,找了兩年才找到。我想:如果當時那封信是封情書的話,那是多麼浪漫的事情。以這個事件為背景,去思考音樂的特性。以情書這件事來包裝,會讓愛情產生遺憾的原點會在哪裡?既然是日據時期的舊地址,那應該就是在日據時期,於是搭配了「日僑遣返」這個背景。日據時期結束之後,日本人都要被遣返回日本。一個時代結束,留下的並非只有遺憾跟仇恨,還有友情、親情和愛情。假設當時發生的是師生戀,戀人好不容易可以結合在一起,突然間因為時代政治的因素非得分開。以這個愛情的遺憾來當作原點去思考,加上音樂電影的主題,反差就出來了:日本人/台灣人、北方/南方、下雪的/豔陽的等等,這種距離感就出現了。和飄雪的北方的作為對照,一個是終年豔陽的南方,我一想到就是恆春,正好恆春也符合我當初想要做音樂電影的期待,包括春天吶喊、台灣最原始音樂發源地就是在恆春,因此把遞送古老情書的郵差化身為搖滾樂手。尤其,當我們實際去恆春勘景,發現那個地方非常符合我們所說的反差,恆春同時保留最古老的城牆和最高級的觀光飯店、最純樸的人民、穿著比基尼在路上走的觀光客;有古老的月琴、最現代的搖滾樂,原住民、客家人都匯集在這個地方。既然這個城鎮本身那麼繽紛、豐富的話,就針對這種繽紛熱鬧,在角色塑造的時候故意把加大反差,不是七個年輕人,而是這七個人,有老有少、各種職業。


Q:劇情以一個日本女孩和台灣男生的跨國戀情為主軸,也是為了要突顯跨時代的反差和豐富的族群?

魏:對,只是回到六十年後,男女主角的身份調換,從前離開的是日本男生,這次離開的是女生,再用「彩虹」這個代號把這兩個時代連在一起。同樣的跨國愛情在不同的時空重新搬演,但這次透過情書的閱讀,新一代的年輕人面對分離,最後的決定會不會不一樣?恆春這個地方雖然可以呈現很大的反差,但在這個小小的城鎮裡面,卻可以被互相包容。故事裡面沒有壞人,男主角的媽媽跟鄉鎮代表在一起、機車修理工喜歡老闆娘,後來都被寬容了。我想帶大家進入這樣的一個城鎮,用寬容的心去面對每一個角色,他的成功面、失敗面,去觀察、瞭解才會包容。

Q:這個故事背後似乎還有一些比較大的訊息,比如說,主席代表提到:為甚麼外地人來恆春經營觀光事業,但是本地的年輕人卻要去外面當人家的伙計。另外,民雄飾演的原住民警察的角色,因為迅雷小組的工作關係,妻子為此離開他。內容以外是不是有一些比較嚴肅的社會批判的訊息?或是以更有影響力的訊息給予觀眾思考的空間?

魏:這個部份都只在角色的言談之間表現出來就夠了,不需要加太多的料在裡面。這部片並不是要討論社會議題,只是在反映一個現象,有心人會開始檢討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存在?我之前拍過一些關於社區總體營造的紀錄片,在草嶺山上拍攝一個老人聚落,那個聚落差不多有二十幾個老人,最年輕的六十歲、最大的八、九十歲。有一次,我看到一個老人在鋸木頭,我問他:你為甚麼還要做這麼辛苦的工作?他說:我這樣做,希望外面的孩子能夠回來,這樣一來他可以在自己家裡面工作,又有收入,大家可以住在一起。這是台灣一個很普遍的現象:孩子長大就要到城市裡面去參加那個混戰,不管成功失敗都在外面,完全失敗的人才會回家,甚至失意酗酒。我一直在思考是什麼原因造成一個有山有海、很漂亮的聚落跟環境變成這樣?山和海怎能被BOT?很多東西是不能這樣賣來賣去的。當你要追求一個度假勝地、一個神聖的海灘、不容被侵犯的海洋,越是涉獵一些議題,心態似乎會越來越共產。資源過度集中在有錢人身上、有的人卻貧窮到連飯都沒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