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特效真的是萬靈丹？【下】

在電腦特效的挹注之下，終能在銀幕上呈現出匪夷所思的奇妙視覺影像，其便利性亦是好萊塢影人們的最佳利器。但相對的來說，當演員踏出了以往慣常了的真實場景、棚內佈景，走進空盪盪的綠幕攝影棚內，放眼望去周遭景象完全空無一物，只剩綠幕、鋼絲與攝影機作伴，只能孤伶伶一人與不存在於眼前的虛擬角色演起獨角戲。不僅無法與環境產生互動、或幫助演員進入角色情緒，其走位方式與肢體表現動作還得受電腦特效或前置影像的諸多限制所綁手綁腳，這是否也是電腦特效漫無止境過度發展後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之一呢？

即使在這個電腦特效當道的年代，還是有不少導演不願輕易屈服在電腦特效便利無比、無所不能的魔力之下──此處說的當然不是高達、肯洛區之類的藝術片導演，而是大量倚靠特效才能完成電影製作的好萊塢商業大片導演；其中尤屬科幻片、奇幻片等類型電影最是仰賴電腦特效，而美漫英雄電影大行其是的當下，要呈現出英雄們飛天遁地、摧枯拉朽等各式異能絕藝，更是非電腦特效不行。

【鋼鐵人】導演強法夫瑞便是一例。他打從一開始便言明自己不是電腦特效的信徒，並打算運用勞勃阿特曼式獨立製片的思維風格，來拍攝【鋼鐵人】這部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Marvel電影創業之作。

強法夫瑞不會刻意追求過於炫目卻顯得空洞失焦的華麗特效，也沒有硬要演員去配合電腦特效來演出，反而給了主角小勞勃道尼更多即興發揮的空間，再讓特效後製人員去配合小勞勃道尼在現場靈光一閃的肢體動作來添上虛擬鋼鐵鎧甲的各個部位；身處於鋼鐵人鎧甲中著裝的每場戲裡頭，特效人員還會依照小勞勃道尼目光視線移動的位置，事後再來在鋼鐵人的透明頭盔表面加上各式螢幕圖表。

【鋼鐵人】在票房與口碑上的雙贏證明了電影的成功不能只建築在絢麗電腦特效之上，除基本的故事情節與角色性格要能打動人之外，如何適時釋放出演員本身的魅力，並與電腦特效得以相輔相成，才能真正擄獲全球影迷的芳心。

英國導演克里斯多夫諾蘭則又是好萊塢中的另一名異端兒。獨立製片出身的他在2000年以區區450萬美金、短短25個工作天拍出【記憶拼圖】，其絕望氛圍與奇詭敘事讓諾蘭在全球影壇迅速闖出名號。現在的諾蘭雖已靠【蝙蝠俠：開戰時刻】三億七千萬美金的全球票房證明了他亦擁有執導商業大片的能力，但面對續集【黑暗騎士】這部耗資一億八千萬美金製作的超級暑假鉅片，諾蘭依舊維持一貫獨立製片的自由精神來進行拍攝。

在拍攝新作【黑暗騎士】時，他不像多數商業大片一樣將串場畫面交給第二組導演去接手，事實上他的劇組編制裡根本沒有第二組導演這個職位，所有畫面不分重要性一律由他親自執導；不論天氣好壞陰晴，諾蘭都順應拍攝當日的氣候照常進行，臨時更改劇本中的場景設定，他更會在現場即興安排鏡頭運動與修改演員台詞；為追求真實性與整體感，他甚至不採多數商業電影會在後製階段讓演員們進錄音室裡重新配音的作法，而信奉著現場收音所捕捉到當下的韻味與情境；他鮮少使用分鏡表，更遑論前置影像化（Previsualization）了。

不管拍片成本是五百萬美金還是兩億美金，諾蘭都不曾改變過其拍攝電影的初衷。也無怪在【黑暗騎士】中一場蝙蝠俠從八十多層高的香港摩天大樓一躍而下的場景中，諾蘭不希望把這驚愕畫面交到握著滑鼠的特效人員手上，反而冒著絕大危險堅持要用直昇機在高空中用鋼絲吊著替身演員真槍實彈地來拍攝。雖然最後在香港政府當局極力拒絕後，諾蘭在現實情況不允許之下，無奈只得把這場戲的部分畫面交由電腦特效來完成，但仍有部分畫面是真正用攝影機當場拍攝。

諾蘭會這麼做自有他的一番道理。畢竟，蝙蝠俠是所有美漫英雄中最不具異能、也最貼近現實的角色，而拍攝一部蝙蝠俠電影時，他也盡其所能地希望站在現實的基礎上來進行拍攝。

與其花工夫待在不見天日的室內一再鑽研電腦螢幕上的特效動作，諾蘭在【黑暗騎士】中反是把心力放在如何捕捉真實景象上，而首開先例地使用IMAX攝影機拍下片中長達三十分鐘的鏡頭，包括四段主要動作場景以及小丑的首次登場。這種專門在巨型銀幕上放映的攝影格式以往多半是用在拍攝自然生態紀錄片上，捕捉下遼闊壯碩的自然美景，可以提供遠為飽滿且銳利的影像。

以往許多商業大片在做IMAX放映時，也只是先用傳統攝影機拍攝後再數位化地轉換成IMAX格式，而非打從一開始便使用IMAX攝影，也讓諾蘭成為好萊塢導演中率先大量使用IMAX攝影的第一人；即使IMAX攝影機來得更加沉重與不便、會發出干擾噪音，IMAX底片還比尋常35厘米底片體積大上十倍、貴上三倍，而且每拍上三分鐘影像便要重新換帶。

諾蘭追求真實影像不計一切代價的動力，也感染到多次合作的男星克里斯汀貝爾身上，【黑暗騎士】中一場站在全球第二高摩天大樓、芝加哥希爾斯大廈108層頂樓邊緣俯瞰的危險場景，便是由貝爾不假替身親自上陣，而非電腦特效合成下的虛擬產物。

而憑藉【地獄怪客】、【羊男的迷宮】在奇幻影壇建立起卓越聲譽，接下來又將執導兩集【哈比人】的墨西哥導演吉勒摩戴托羅雖然專攻於奇幻與恐怖領域，卻有悖於類型電影對電腦特效的大量倚賴，反而更偏愛於特殊化妝與機械模型等傳統特效技術。

正如同彼得傑克遜與安迪瑟克斯這對長年合作動態捕捉（Motion Capture）的搭檔一樣，戴托羅也擁有自己的御用愛將道格瓊斯，專門扮演各式活脫脫像是從幽冥世界裡爬將出來的夜叉妖魅，而非交由電腦特效來打造虛擬角色。在特殊化妝與戲服的幫助之下，道格瓊斯以其詭秘靈活的肢體動作演活了戴托羅【羊男的迷宮】中的羊男與瞳魔、【地獄怪客】系列中的兩棲人魚Abe Sapien，即將上映的續集裡他還將分身一人同飾三角。

乃至於作品中的非人奇獸，戴托羅則選擇用機械模型與木偶傀儡來製作，好比【羊男的迷宮】中的巨大蟾蜍與曼陀羅根都是如此，再佐以電腦特效來作細部修飾。而在未來即將開拍的【哈比人】系列裡，戴托羅亦將有別於對電腦特效情有獨鍾的【魔戒】導演彼得傑克遜，改弦易轍地使用大量機械模型作為片中特效基礎，並公開宣稱將藉由這兩部電影，將機械模型技術一舉推向比現在更加先進十年的全新視野，並以此挑戰現今當紅的電腦特效。

【哈比人】會成為戴托羅與機械模型技術的那部劃時代的【侏儸紀公園】，並讓當代影壇生態重新翻盤嗎？他的一番豪快發言令業界人士與奇幻影迷得聞此言後無不引頸期待。

為追求銀幕魔法而甘於走火入魔者，影史上大有人在。為捕捉逼真刺激的空戰場面，身兼導演一職的百萬富豪霍華休斯在拍攝【地獄天使】時還親自上陣駕駛飛機，最終落得機墜受傷也在所不惜，全片拍攝過程中還有兩名飛行員與一名技工因墜機意外而不幸身亡。

在1931年的經典黑色電影【人民公敵】的一場槍戰戲中，導演竟使用了貨真價實的機關槍子彈來對千鈞一髮閃躲而過的男主角James Cagney進行掃射，還在牆上打出了一排密實彈孔──這一切搏命演出都只是為了追求逼真緊迫的銀幕畫面。

不論是電腦特效還是傳統特效，爆破、飛車還是飛簷走壁，影人們在銀幕上對完美影像的無止境追逐仍將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