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同名德文小說改編,【為愛朗讀】從任何一個角度來審視,都是部極為跳脫常軌的電影。
作為一部譴責納粹屠殺罪衍的二戰電影,它的時代背景反而不是設在二戰前、或二戰當中的三、四零年代,而是把時空大幅往後推演,選擇在二戰結束十多年後的1958年展開,一直推展至柏林圍牆倒塌後的1995年。
橫跨近四十年時空,劇中主題雖繞著二戰時期的集中營打轉,編導卻不肯給身處電影核心的集中營虐殺事件絲毫畫面篇幅,在影像上一切都避而不提,反以證人口述的形式來從旁描繪捕捉。時至今日,以二戰或納粹作為主題的電影實是多不勝數,但如【為愛朗讀】般以戰後德國為舞台,回過頭來再去看待這個沉重的歷史包袱,此類設定的確是極為少見的例子。
而作為一部描繪女長男少的忘年之愛電影,先前雖已有許多類似主題的電影,好比奇士勞斯基的【愛情短片】、莫妮卡貝露琪主演的【真愛伴我行】、英國小影帝傑米貝爾主演的【在屋頂上流浪】,以及德國電影【黑色乒乓】,但這些前作都將焦點集中在男主角的青少年時期,從他們對年長女性的由衷傾慕為出發點,去處理少年的情竇初開與對性愛的啟蒙。
【為愛朗讀】則不然,故事從男主角麥可還不識情慾滋味的15歲起,一直演到他逐漸邁入中老年的52歲,此時麥可已身為人父、膝下嬌女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老態略顯的他卻仍拋不開少年時期的陰影,只能一直戴著假面具來保護自己。
【為愛朗讀】中數段毫不遮掩、赤裸挑逗的情慾戲,浴缸旁的撫慰擁抱、床笫間的扭腰喘息,其大膽激情的程度即使在同類型影片中也十分少見。電影在美國上映時,不乏許多保守派影評大力抨擊此片骨子裡根本是剝削未成年男孩的兒童情色電影。
劇組當初在進行拍攝時,還不得不將床戲鏡頭全都保留到最後才來拍,只因為飾演男主角麥可少年時期的德國男演員大衛克羅斯當時不過年僅十七歲。劇組還得等到大衛克羅斯過完生日、正式年滿十八歲後,才敢放手去拍攝電影中的諸多激情床戲,以免觸犯相關法令。
而麥可少年時期與女主角漢娜這一番糾纏繾綣的韻事,也不過在這部三幕劇架構的電影中只佔了區區三分之一的篇幅,顯見忘年之愛中的權力宰制與少年成長議題,其實並非本片的重心所在。
反倒是片中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畫外音,道出了貫穿全片、隱而不現的主題。
在麥可的課堂上,看不清面貌的教師如此侃侃而談:「秘密此一概念是西方文學中的主軸。甚至可以說,唯有透過其他擁有特定資訊的人,才能真正看清角色的全貌。而他們因為不同原因──有時是扭曲的、有時是高貴的──讓他們決定不要將此一秘密公諸於世。」
由凱特溫絲蕾飾演的女主角漢娜,在納粹鐵蹄肆虐歐洲大陸、兵荒馬亂的二戰時期正值雙十年華;相對的,麥可則是遲至二戰末期才出生,從未真正參與過那段德國的黑暗歷史。
漢娜總是深居簡出、踽踽獨行,眉頭深鎖的她除了工作之外老與他人保持一段距離、互不往來。反觀年輕的麥可卻是一派青春洋溢,雖被戀愛沖昏了頭,仍是常毫不顧忌地與同儕友人在海邊嬉戲,每每充滿熱情與希望去計畫兩人的未來。兩者之間的強烈對比,不僅僅是出自於年紀上的心態差異,更在於他們彼此間肩頭上所承擔的重量與包袱實是大不相同。
在1945年二戰結束之後,同盟國對佔領下的西德進行了一連串大張旗鼓的去納粹化宣傳活動,透過報紙、廣播等公共媒體,乃至於四處張貼海報及發送小冊子,甚至是製作了一連串播送集中營殘酷景象的紀錄片,大力鼓吹納粹在二戰期間所犯下的一切非人道罪行,應當由姑息養奸的全體德國老百姓來共同承擔,主張人人有罪、無一倖免。
從漢娜的身上,正象徵了一整個經歷過納粹統治時代的德國人之縮影,代表著德國的過去。好不容易熬過了冷血打壓、戰火侵襲、家園全毀,還得因為當時的無力反抗與袖手旁觀,而在戰後被安上了納粹同路人的罪名。更何況,漢娜還不僅僅只是遭統治而噤聲的被統治者,在集中營的毒氣室裡一道道牆上的掙扎爪痕中,曾身為守衛的她逃不了也有一份。
而戰爭尾聲才出生的麥可,則象徵了所有未曾經歷過納粹與戰火無情洗禮的戰後嬰兒潮世代,代表了德國的未來。他們正如麥可一樣,對生活的情景充滿了熱情與希望,然而隨著年紀增長、甩脫稚氣之後,這才發現過去納粹的鬼魂有如附骨之蛆一般,牢牢在身上刻下烙印,就只因為生來是德國人,卻自呱呱墜地起便不由自主地揹負起了大屠殺的原罪,從此一生承擔著納粹罪行的歷史包袱,至死方休。
原小說作者徐林克正是藉由這段相差21歲的忘年禁忌之戀作為骨架,隱喻著兩個迥異世代德國人對二戰納粹罪行的不同視角。從漢娜與麥可兩人身上,我們也親見了兩代德國人之間無法跨越的巨大鴻溝。
漢娜的罪惡,不在於她曾間接謀殺了三百名無辜集中營囚犯,而是那個即使對至親摯愛也不願表白,寧願帶進墳墓的羞恥秘密;而麥可的罪惡,不僅僅是因為他曾與一名比自己年長21歲的女子同床共枕,更因為她竟然曾是一名雙手染血的納粹劊子手。
為了保守秘密,漢娜寧願承擔原本不應當全怪罪於她的罪行;而原本可以為漢娜開脫罪行的麥可,卻在良知煎熬下選擇為她保守秘密。
而漢娜寧為一死也不願對他人言的這份秘密,則巧妙轉化為她那一個世代的德國人所共通的無知與麻木;他們明知殘酷虐殺正在生活周遭不停發生,卻仍選擇對眼前悲劇裝作視而不見。正如片中麥可的法律系同學怒氣沖沖所說的:「那可是有幾千座集中營!他們怎麼會不知道!」
麥可則活在一個人們努力淡忘納粹悲劇的年代,一如他成年後始終對女主角漢娜保持著不遠也不近的距離,不願再重揭那逐漸癒合的傷疤,期待時間能讓它止血消退。他可以為了漢娜而在無數的夜晚廢寢忘食地錄下一捲又一捲的錄音帶,卻不願走近她的身邊,給她一個溫暖擁抱,或親筆在信中寫下問候的隻字片語。
漢娜之於麥可,就好比是納粹虐行之於戰後嬰兒潮的德國人世代。他想要譴責她,卻又無法當面質問她,只好選擇轉身走開;他試圖從此遺忘她,卻又忍不住拿起麥克風,語調激昂地唸著書本紙張上一頁又一頁的生動文字。
似遠實近,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回想起十五歲時仍一臉天真稚氣的麥可,曾經是毫不在乎這一切的。他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刻意擁吻比他年長21歲、遭人誤會是他母親的漢娜,只為了證明他對她的堅貞愛情。然而當歲月磨去了稜角,他只能待在鐵窗的遙遠彼端,不願提起腳步走近觀望。
秘密使得他們閉口不語,背對著彼此而遠走他方。她曾從他生命出走,而他又從她的離去。秘密與罪行、罪行與秘密,在作者史林克與導演史蒂芬戴卓爾的巧手羅織下,兩者於其間緊緊牽扯糾葛,直至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