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問】從江湖回到市井裡

電影上映日期：2009-02-27

偶爾夜深人靜、閒來無事時，便會打開電腦上上武術討論板面，一邊看真正的練家子如何口沫橫飛、臉紅脖子粗地爭論馬步弓錘或纏絲勁的法門訣竅，陳太與楊太又是何者較為高明，一邊遙想神槍李書文等清末世外高人縱橫天下無敵手、單手使沉重大槍扎穿飛蠅的傳奇事蹟。

而論至當代國術發展，歷經文革的摧殘之後，眾多武術門派如今已然亡佚失傳，中國當今徒具外型、不明究理的套路競賽早淪為表演花招，散打則被批為是東拼西湊的四不像，傳統國術的實戰性更是屢屢遭到許多已運動化、規則化的國際武術（如空手道、跆拳道等）門徒所質疑；多年看下來，此類筆戰總是層出不窮、多不勝數。

然而絕大多數人們都仍只能霧裡看花，從武俠小說裡妙筆生花的奇想文字中尋覓蛛絲馬跡，好憑空想像練武中人的奇聞異錄。

直到現在，這才出現了一部【葉問】，解開了武俠小說文化長年下來所建構出牢不可破的武術迷思，把書本紙張中小說家們搖著筆桿寫得活靈活現的傳說奇譚給除神化，也隨之揭開了國術界不輕易對外人言的那層神秘面紗。

與從武俠小說文化中孕育而出的多數武俠電影──如近年來的【英雄】、【十面埋伏】等──大為迥異，【葉問】中登場的不再是飛簷走壁、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奇人異士，而是身旁周遭隨處可見的販夫走卒。

別的不提，要知道【葉問】中主人翁所習練的詠春拳一流，開宗祖師嚴詠春與其父嚴二平素便以賣豆腐維生，嚴詠春之夫梁博儔則是一介茶商，梁博儔之後輩粱蘭桂亦只是佛山當地的商人。詠春拳早期創派先人多半都不是在刀口討生活的江湖中人，而是正經營生的平凡百姓。就連武打電影中最為聞名的黃飛鴻，其本業也是跌打醫館的醫師、而非闖盪武林的俠士，平時閒來才教授鄉里上的工人練武。

從多數武俠電影裡豪氣干雲的鏢客與俠士，到本片中為自力救濟而習武不輟的平凡棉花廠工人，【葉問】藉由身份與場域的乾坤大挪移，得以還原重現了武術的原本面貌與最初本質；鄉民百姓們在廂堂間擺好架式、捋起衣袖，烈日之下那一記記工整俐落、汗如雨下的二字拑羊馬與日字衝拳間，為的不是殺人越貨、劫富濟貧，或是好在武林中揚名立萬，而是再平凡也不過的強身健體、保家衛民。

中國武術自商周時期發源至今已有數千年歷史，其中自然形成獨樹一格的武術文化，實非他人能輕易碰觸；【葉問】一片中也難能可貴、淺嘗即止地帶過了國術界中諸般不足為外人道的行規習俗。

中國地大物博、幅員遼闊，各地均依其地域、氣候之不同而發展出各自迥異的武術脈絡，流傳到現代至少已有三百種以上風格各異、自成體系的拳路門派。光是看【葉問】裡那一條拳館林立的佛山武館街上，便授有形意拳、龍形摩橋拳等不同拳路，加上葉問的詠春拳與六點半棍法，北方漢子金山找所使的翻子拳與劈掛掌，片中眾多拳路迥異、各有其獨到之處的門派便十足讓觀眾看得眼花繚亂。

俗諺有云：「師看徒三年，徒看師三年。」國術界至今仍保有傳統古禮，要拜師學藝非得先請熟人居中推薦，再遞帖求教後才能行得拜師禮。即使如願以償地拜入門下，師長也會經過長時間的從旁觀察來考核徒弟的品格德性，來判斷此人是否值得託付一身絕藝，不肯輕易便將潛修多年的苦學輕易外傳，非得通過考驗之後才肯傾囊相授。

而國術界各門各派雖多有著書傳世，但關鍵心法訣竅卻不輕易見諸文字，而是化成琅琅上口的歌謠、口訣。光憑苦讀心法秘笈頂多只能求個一知半解，還是得要靠師傳徒、父傳子的口耳相傳才能真正全盤融會貫通。正因如此，許多歷史淵源已久的門派傳至今日才會逐漸凋零。

片中描述葉問即使遭受眾多鄉親苦苦哀求，也始終不肯點頭允諾他人拜入自己門下習武，此點既是忠實描述出葉問生平不喜出風頭的內斂個性，同時也點出了詠春拳門下獨特的規矩。從開宗先人梁博儔以降，詠春拳一門鮮少設立拳館公開收徒，舉凡葉問先師如梁贊、陳華順等，都是在醫館或缸瓦店中教導後輩練拳，而葉問日後輾轉來到香港教授詠春拳時也從未掛起招牌，而改以聯誼會、體育會名義來傳授拳藝，此點自是遵循詠春拳一派自古以來傳下的祖訓。

與柔道、空手道、跆拳道、拳擊等已運動化、規則化的武術競技大不相同，國術的本質不是為了競賽較勁、技壓群雄，而是在於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也好在危難當頭時能出手自保。練武中人首重的便是「止戈為武」四字箴言，萬萬不可主動出手傷人。而片中每當有人上門踢館，欲與葉問討教個一招半式，葉問總是逼到非萬不得已絕不輕易出手，這自是印證了國術中最重視的武德精神。

片中亦不免有過於美化與神化的部分，藉由二戰時的中日對立來挑起善種族恩怨情仇的企圖心實在太過粗糙也太過刻意；編導更唯恐觸怒中共當局，片中始終避而不談葉問早期的身份背景──要知道，葉問可是國民黨情報體系出身的軍人，二戰後還在國民黨政府治下擔任佛山的刑警隊長。

他之所以會拋妻棄子（這點也在電影中被刻意忽略了）、連夜隻身逃離家鄉遠赴香港，正是因為共產黨上台當權後，葉問深怕被當局所清算，這才丟下妻兒一人遁逃他鄉。片尾的矯情字幕更毀了整部電影，好好的一部功夫佳作在有心操作之下，頓時淪為詠春拳一門開班授課的歷史宣導影片，實為可惜。

然而【葉問】著實將國術從刀光劍影的喋血江湖中抽將出來，還給了喧鬧嘈雜的市井鄉野，走回了孩童們追逐嬉戲、小販叫賣的街弄巷道；這正是全片最精彩、最值得鼓掌叫好的嘗試。